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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偶录 -- 宋应星《天工开物》

时间:2026-05-08 10:40:08 点击: 【字体:

(一)

贡举自北魏已推行,齐、隋选置多由请讬,议者以为“与其率私,不若自举;与其外滥,不若内收”。是以罢州、府之权而归吏部。集试於中央。初属吏部考功员外郎,后以员外郎望轻,遂移礼部,以侍郎主之。事在开元二十四年。这一个制度,亦像上举尚书六部制以及州、县划分制度一般,同为后世所遵用,直到清末,不能改变。(钱穆《国史大纲》)

文章无定格,立一格而後为文,其文不足言矣。唐之取士以赋,而赋之未流最为冗滥。宋之取士以论策,而论策之弊亦复如之。明之取士以经义,而经义之不成文又有甚于前代者。皆以程文格式为之,故日趋而下。

李吉甫在中唐之世,疾吏员太广,谓由汉至隋,未有多于今者。天下常以劳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而今则遐陬下邑亦有生员百人,即未至扰官害民,而已为游手之徒,足称五蠢之一矣,有国者苟知俊士之效赊,而游手之患切,其有不亟为之所乎。

其中之劣恶者,一为诸生,即思把持上官,侵噬百姓,聚党成群;投牒呼噪。至崇祯之末,开门迎贼者生员,缚官投伪者生员,凡于魏博之牙军、成都之突将矣。故十六年殿试策问,有曰“秀、孝间污演池”。呜呼,养士而不精,其效乃至于此。

《唐书》载尚书左丞贾至议曰:“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颓,耻尚之失所,未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取士之失也。近代趋仕,靡然向风。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向使礼让之教弘,仁义之道著,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人心不得而摇矣。观三代之选士任贤,皆考实行,故能风化淳一,运祚长远。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汉兴,杂三代之政,弘四科之举,西京始振经术之学,东都终持名节之行。至有近戚窃位,强臣擅权,弱主外立,母後专政,而社稷不陨,终彼四百,岂非兴学行道,扇化于乡里哉。厥後文章道弊,尚于浮侈,取士异术,苟济一时。自魏至隋四百余载,三光分景,九州阻域,窃号僭位,德义不修,是以子孙速颠,享国咸促。国家革魏、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汉之业,四唤既宅,九州攸同,覆焘亭育,合德天地。安有舍皇王举士之道,纵乱代取人之术,此公卿大夫之辱也。”是则科举之弊必至于躁竞,而躁竞之归驯至于乱贼。自唐迄今,同斯一辙。有天下者,诚思风俗为人才之本,而以教化为先,庶乎德行修而贤才出矣。

中式额数今人论科举,多以广额为盛,不知前代乃以减数为美谈,著之于史。《旧唐书·王丘传》“开元初,迁考功员外郎。先是,考功举人请托大行,取士颇滥,每年至数百人。丘一切核其实材,登科者仅满百人。议者以为自则天己後,凡数十年,无如丘者。”《严挺之传》“开元中,为考功员外郎,典举二年,人称平允。登科者顿减二分之一。”《陆贽传》“知贡举,一岁选士才十四五。此进士登第之数。数年之内,居台省清近者十余人。”此皆因减而精,昔人之所称善。今人为此,不但获刻薄之名,而又坐失门生百数十人,虽至愚者不为矣。《高错传》“为礼部侍郎,凡掌贡部三年,每岁登第者四十人。开成三年,敕曰:‘进士每岁四十人,其数过多,则乖精选,官途填委,要窒其源,宜改每岁限放三十人。如不登其数,亦听。’”文宗之识岂不优于宋大宗乎?(顾炎武《日知录》)

《册府元龟·贡举部》载:大中十四年(860 ),中书舍人裴垣知贡举,奏放进士三十人。考试官库部员外郎崔刍言放宏词登科一人。时举子尤盛,进士过千人,然中第者皆衣冠士子。是岁,有郑羲则、故户部尚书瀚之孙;裴弘,故相休之子;魏当,故相扶之子;令狐滈,故相绹之子。馀不能遍举,皆以门阀取之。惟陈河一人,孤平负艺,第於榜末。

御试黜落《宋史·仁宗纪》:“嘉佑二年三月,赐礼部奏名进士诸科及第出身八百七十七人。”亲试举人免黜落始此。《治谋录》曰:“旧制,殿试皆有黜落,临时取旨,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故有累经省试取中而摈弃于殿试者,自张元以积忿降元昊,为中国患,朝廷始囚其家属,未几复纵之。于是群臣建议,归咎于殿试。嘉佑二年,诏进士与殿试者皆不黜落。是一畔逆之士子,为天下後世士子无穷之利也。”阮汉闻言:“以张元而罢殿试之黜落,则惩黄巢之乱,将天下士子无一不登第而後可。”

贡举制度未必能使寒门庶族得以进身,因而,屡举不第者愤懑不平,如黄巢,乾符二年(八七五)愤而造反,作《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或如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愤疾搢绅之士,一夕尽杀之;或如蒲松龄,屡试不第,遂浮白载笔,成孤愤之书《聊斋志异》;或如宋应星,五次北上会试落第,遂绝科举之念,著《天工开物》,自序愤言: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二)

黄巢,曹州冤句人,本以贩盐为事。乾符中,仍岁凶荒,人饥为盗,河南尤甚。...... 先是,君长弟让以兄奉使见诛,率部众入嵖岈山。黄巢、黄揆昆仲八人,率盗数千依让。月余,众至数万。陷汝州,虏刺史王鐐,又掠关东。官军加讨,屡为所败,其众十余万。尚让乃与群盗推巢为王,号冲天大将军,仍署官属,藩镇不能制。

时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僖宗以幼主临朝,号令出于臣下。南衙北司,迭相矛盾,以至九流浊乱,时多朋党,小人才胜,君子道消,贤豪忌愤,退之草泽。既一朝有变,天下离心。巢之起也,人士从而附之。或巢驰檄四方,章奏论列,皆指目朝政之弊,盖士不逞者之辞也。

巢以尚让为平唐大将军,盖洪、费全古副之。贼众皆被发锦衣,大抵辎重自东都抵京师,千里相属。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与群臣迎贼灞上。巢乘黄金舆,卫者皆绣袍、华帻,其党乘铜舆以从,骑士凡数十万先后之。陷京师,入自春明门,升太极殿,宫女数千迎拜,称黄王。巢喜曰:“殆天意欤!”巢舍田令孜第。贼见穷民,抵金帛与之。尚让即妄晓人曰:“黄王非如唐家不惜而辈,各安毋恐。”甫数日,因大掠,缚棰居人索财,号“淘物”。富家皆跣而驱,贼酋阅甲第以处,争取人妻女乱之,捕得官吏悉斩之,火庐舍不可赀,宗室侯王屠之无类矣。

赞曰:广明元年,巢始盗京师,自陈“唐去丑口而著黄,明黄且代唐也。”鸣呼,其言妖欤!后巢死,秦宗权始张,株乱遍天下,朱温卒攘神器有之,大氐皆巢党也。宁天托诸人告亡于下乎!(新旧唐书)

《资治通鉴》唐纪八十一载:

天祐二年(乙丑,九〇五)

晈乙丑,彗星长意天。彗所以除旧布新,易姓之征也。薛居正五代史曰:是年工月甲辰,有彗出于北河,贯文昌,其长三丈余。五月乙丑,复出轩辕、大角,及于天市垣,光耀严猛。柳璨恃朱全忠之势,恣为威福。会有星变,占者曰:“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于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棋议,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灾异。”李振亦言于朱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全忠以为然。

时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白马驿在滑州白马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初,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矣搢绅之士,言于全忠曰:“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全忠笑而从之。

《聊斋志异》手稿本

顺治十五年戊戌(1658),蒲松龄十九岁,初应童子试,便以县、府、道试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受知于施闰章。试题“蚤起”、“一勺之多”,原批:首艺空中闻异香,百年如有神,将一时富贵丑态,毕露于二字之上,直足以维风移俗。次,观书如月,运笔如风,有掉臂游行之乐。”(淄川王敬铸手抄《聊斋制艺》)

此后,蒲松龄屡试不第,顺治十七年(1660)、康熙二年(1663)、五年(1666 年)、十一年(1672)、十四年(1675年)、十六年(1677 年)、十七年(1678 年)、二十年(1681 年)、二十三年(1684 年),蒲松龄参加乡试,皆落榜而归。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1687),秋日游历下,应乡试,闈中越幅被黜。报罢归来,揽镜苍然,遂作“责白髭文”,感老之将至也。

康熙五十年庚寅(171),先生七十二岁,是年贡于乡。《清故顯考岁进士、候选儒学训导柳泉公行述》载:岁已丑,我父食餼(何垠注:餼,許既切,廩餼也。入泮后有廩祿,所謂食餼也。)二十七年,例应预考,庚寅岁贡,冬十月,一仆一骑,别无伴侣,奔驰青州道中,六日归来,不至惫病。

同邑张元撰《柳泉蒲先生墓表》云:

先生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文名籍籍诸生间。然如棘闱辄见斥,慨然曰:“其命也夫!”用是决然舍去,而一肆力于古文。奋力砥淬,与日俱新。而其生平之佗傺失志,濩落郁塞,俯仰时事,悲愤感慨,又有以激发其志气。故其文章颖发苕竖,恢诡魁垒,用能绝去町畦,自成一家。而蕴结未尽,则又搜抉奇怪,著有志异一书。虽事涉荒幻,而断制谨严,要归于警发薄俗,而扶树道教,则犹是其所以为古文者而已,非漫作也。

呜呼!学者目不见先生,而但读其文章,耳其闻望,意其人必雄谈博辩,风义激昂,不可一世之士;及进而接乎其人,则恂恂然长者;听其言则讷讷如不出诸口;而窥其中则蕴藉深远,要皆可以取诸怀而披诸世。然而扼穷困顿,终老明经,独其文章意气,犹可以耀当时而垂后世。先生之不幸也,而其足以尽先生哉!

蒲松龄应考期间,著《聊斋志异》,自序云: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马之尘,魍魉见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篇。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伙。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遄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展如之人,得勿向我胡卢耶?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松悬弧时,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偏袒入室,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且也,少羸多病,长命不犹。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吾前身耶?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三)

明末清初书林杨素卿刊本

《天工开物》著于1637年,此后三百年,在中土湮没无闻,幸为著名地质学家丁文江先生发掘,得以永传。先生《重印<天工开物>始末记》言:

民国三年,余奉命赴滇,调查迤东地质矿产。读《云南通志·矿政篇》,见所引宋应星著《天工开物》,言冶金法颇详晰,因思读其全书。次年回京,遍索之厂肆,无所得;询之藏书者,皆谢不知;阅四库书目,亦无其名。惟余友章君鸿钊云,曾于日本东京帝国图书馆中一见之,乃辗转托人就抄,年余未得报,已稍稍忘之矣。今年迁居天津,偶于罗叔韫先生座中言及其事,先生曰,“是书余求之三十年不能得,后乃偶遇之于日本古钱肆主人青森君斋中,遂以古钱若干枚易之归。君既好此,当以相假。”于是始得慰十年向往之心,然初不知宋应星为何许人。

书计十八卷,九册。凡食物,被服,用器,以及冶金,制械,丹青,珠玉之原料工作,无不具备。说明之外,各附以图。三百年前言工业天产之书,如此其详且明者,世界之中,无与比伦,盖当时绝作也。书为日本菅生堂所翻刻。前有明和辛卯年(乾隆三十六,西一七七一)日本大江都庭序,次为著者自序,序末书“崇祯丁丑孟夏月奉新宋应星书于家食之问堂”,汉文旁加有和文字母。卷首载“天工开物,分宜教谕宋应星著”。欲觅奉新、分宜两县志证之,急切不能得。思教谕大抵出身举人,因取《江西通志·选举门》阅之,果见其名于万历四十三年乙卯科表中。下注:“奉新人,知州”。同科又有宋应升,下注:“奉新人,知府”。奉新旧属南昌,复于《通志·列传》南昌人中得宋应升名。其文曰:

“宋应升,字元孔,奉新人。尚书景曾孙,万历乙卯乡试,与弟应星并魁其经,时有二宋之目。五上公车不第,谒选得湘乡知县,复补恩平,历广州同知,升广州知府。所至有慈惠声。家居孝友恭谨,亲族困之,必勉振之。自广州请告归,未几卒,所著有方玉堂集。”

论曰,明政不纲,学风荒陋。贤士大夫在朝者以激烈迂远为忠鲠,在野者以性理道学为高尚,空疏顽固,君子病焉。殆乎晚季,物极而反。先觉之士,舍末求本,弃虚务实,风气之变,实开清初诸大儒之先声。先生生于豫章,鄱阳之煤,景德之磁,悉在户庭,滇南、黔、湘,冶金采矿之业,又皆操于先生乡人之手。《天工开物》之作,非偶然也。善乎先生之言曰:“世有聪明博物者,稠人推焉。乃枣梨之花未赏,而臆度楚萍釜鬵之范鲜经,而侈谈芋鼎。画工好图鬼魅而恶犬马,即郑侨晋华岂足为烈哉?”故先生之学,其精神与近世科学方法相暗合。乃身遭国变,著作沦散,非邻国流传,天幸遇合,则毕生之业,没世而无闻矣,悲夫!

明和八年(1771)菅生堂刊本

宋应星《天工开物》序

天覆地载,物数号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岂人力也哉。事物而既万矣,必待口授目成而后识之,其与几何?万事万物之中,其无益生人与有益者,各载其半。世有聪明博物者,稠人推焉。乃枣梨之花未赏,而臆度“楚萍”;釜鬵之范鲜经,而侈谈“莒鼎”;画工好图鬼魅而恶犬马,即郑侨、晋华岂足为烈哉?

幸生圣明极盛之世,滇南车马纵贯辽阳,岭徼官商横游蓟北。为方万里中,何事何物不可见见闻闻!若为士而生东晋之初、南宋之季,其视燕、秦、晋、豫方物已成夷产,从互市而得裘帽,何殊肃慎之矢也。且夫王孙帝子生长深宫,御厨玉粒正香而欲观耒耜,尚宫锦衣方剪而想象机丝。当斯时也,披图一观,如获重宝矣!

年来著书一种,名曰《天工开物》卷。伤哉贫也,欲购奇考证,而乏洛下之资;欲招致同人商略赝真,而缺陈思之馆。随其孤陋见闻,藏诸方寸而写之,岂有当哉?吾友涂伯聚先生,诚意动天,心灵格物。凡古今一言之嘉,寸长可取,必勤勤恳恳而契合焉。昨岁《画音归正》,由先生而授梓。兹有后命,复取此卷而继起为之,其亦夙缘之所召哉。

卷分前后,乃“贵五谷而贱金玉”之义,《观象》、《乐律》二卷,其道太精,自揣非吾事,故临梓删去。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时崇祯丁丑孟夏月,奉新宋应星书于家食之问堂。

和钞本《天工开物》

卷上 乃服第六

宋子曰:人为万物之灵,五官百体,赅而存焉。贵者垂衣裳,煌煌山龙,以治天下。贱者裋褐、枲裳,冬以御寒,夏以蔽体,以自别于禽兽。是故其质则造物之所具也。属草木者为枲、麻、苘、葛,属禽兽与昆虫者裘褐、丝绵。各载其半,而裳服充焉矣。

天孙机杼,传巧人间。从本质而见花,因绣濯而得锦。乃杼柚遍天下,而得见花机之巧者,能几人哉?“治乱”、“经纶”字义,学者童而习之,而终身不见其形象,岂非缺憾也!先列饲蚕之法,以知丝源之所自。盖人物相丽,贵贱有章,天实为之矣。

蚕种

凡蛹变蚕蛾,旬日破茧而出,雌雄均等。雌者伏而不动,雄者两翅飞扑,遇雌即交,交一日、半日方解。解脱之后,雄者中枯而死,雌者即时生卵。承藉卵生者,或纸或布,随方所用。(嘉、湖用桑皮厚纸,来年尚可再用。)一蛾计生卵二百余粒,自然粘于纸上,粒粒匀铺,天然无一堆积。蚕主收贮,以待来年。

蚕浴

凡蚕用浴法,唯嘉、湖两郡。湖多用天露、石灰,嘉多用盐卤水。每蚕纸一张,用盐仓走出卤水二升,参水浸于盂内,纸浮其面(石灰仿此)。逢腊月十二即浸浴,至二十四,计十二日,周即漉起,用微火烘干。从此珍重箱匣中,半点风湿不受,直待清明抱产。其天露浴者,时日相同。以篾盘盛纸,摊开屋上,四隅小石镇压,任从霜雨、风雨、雷电,满十二日方收。珍重待时如前法。盖低种经浴,则自死不出,不费叶故,且得丝亦多也。晚种不用浴。

种类

凡蚕有早、晚二种。晚种每年先早种五六日出,(川中者不同。)结茧亦在先,其茧较轻三分之一。若早蚕结茧时,彼已出蛾生卵,以便再养矣。(晚蛹戒不宜食。)凡三种浴种,皆谨视原记。如一错误,或将天露者投盐浴,则尽空不出矣。凡茧色唯黄、白二种。川、陕、晋、豫有黄无白,嘉、湖有白无黄。若将白雄配黄雌,则其嗣变成褐茧。黄丝以猪胰漂洗,亦成白色,但终不可染漂白、桃红二色。

结茧 (山箔 具图)

凡结茧必如嘉、湖,方尽其法。他国不知用火烘,听蚕结出,甚至丛杆之内,箱匣之中,火不经,风不透。故所为屯、漳等绢,豫、蜀等绸,皆易朽烂。若嘉、湖产丝成衣,即入水浣濯百余度,其质尚存。其法析竹编箔,其下横架料木约六尺高,地下摆列炭火(炭忌爆炸),方圆去四、五尺即列火一盆。初上山时,火分两略轻少,引他成绪,蚕恋火意,即时造茧,不复缘走。

茧绪既成,即每盆加火半斤,吐出丝来随即干燥,所以经久不坏也。其茧室不宜楼板遮盖,下欲火而上欲风凉也,凡火顶上者,不以为种,取种宁用火偏者。其箔上山用麦稻稿斩齐,随手纠捩成山,顿插箔上。做山之人最宜手健。箔竹稀疏用短稿略铺洒,妨蚕跌坠地下与火中也。

造绵

凡双茧并缫丝锅底零余,并出种茧壳,皆绪断乱不可为丝,用以取绵。用稻灰水煮过,(不宜石灰)倾入清水盆内。手大指去甲净尽,指头顶开四个,四四数足,用拳顶开又四四十六拳数,然后上小竹弓。此《庄子》所谓“洴澼絖”也。

注:《庄子·逍遥游》: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

湖绵独白净清化者,总缘手法之妙。上弓之时惟取快捷,带水扩开。若稍缓水流去,则结块不尽解,而色不纯白矣。其治丝余者名锅底绵,装绵衣,衾内以御重寒,谓之挟纩。凡取绵人工,难于取丝八倍,竟日只得四两余。用此绵坠打线织湖绸者,价颇重。以绵线登花机者名曰花绵,价尤重。

治丝(缫车 具图)

凡治丝,先制繅车,其尺寸、器具开载后图。锅煎极沸汤,丝粗细视投茧多寡,穷日之力,一人可取三十两。若包头丝,则只取二十两,以其苗长也。凡绫罗丝,一起投茧二十枚,包头丝只投十余枚。凡茧滚沸时,以竹签拨动水面,丝绪自见。提绪入手,引入竹针眼,先绕星丁头,(以竹棍做成,如香筒样)然后由送丝竿勾挂,以登大关车。

断绝之时,寻绪丢上,不必绕接。其丝排匀,不堆积者,全在送丝竿与磨不(墩)之上。川蜀繅车制稍异,其法架横锅上,引四、五绪而上,两人对寻锅中绪,然终不若湖制之尽善也。凡供治丝薪,取极燥无烟湿者,则宝色不损。丝美之法有六字:一曰出口干,即结茧时用炭火烘。一曰出水干,则治丝登车时,用炭火四、五两盆盛,去关车五寸许。运转如风转时,转转火意照干,是曰出水干也。(若晴光又风色,则不用火。)

调丝

凡丝议织时,最先用调。透光檐端宇下以木架铺地,植竹四根于上,名曰络笃。丝匡竹上,其傍倚柱高八尺处,钉具斜安小竹偃月挂钩,悬搭丝于钩内,手中执篗旋缠,以俟牵经、织纬之用。小竹坠石为活头,接断之时,扳之即下。

纬络(纺车 具图)

凡丝既篗之后,以就经纬。经质用少,而纬质用多,每丝十两,经四纬六,此大略也。凡供纬篗,以水沃湿丝,摇车转锭而纺于竹管之上。(竹用小箭竹。)

经具(溜眼 掌扇 经耙 印架 皆具图)

凡丝既篗之后,牵经就织。以直竹竿穿眼三十余,透过篾圈,名曰溜眼。竿横架柱上,丝从圈透过掌扇,然后缠绕经耙之上。度数既足,将印架捆卷。既捆,中以交竹二度,一上一下间丝,然后 于筘内。(此筘非织筘) 筘之后,以的杠与印架相望,登开五、七丈。或过糊者,就此过糊。或不过糊,就此卷于的杠,穿综就织。

花机式

凡花机通身度长一丈六尺,隆起花楼,中托衢盘,下垂衢脚。(水磨竹棍为之,计一千八百根。)对花楼下掘坑二尺许,以藏衢脚。(地气湿者,架棚二尺代之。)提花小厮坐立花楼架木上。机末以的杠卷丝,中间叠助木两枝,直穿二木,约四尺长,其尖插于筘两头。

叠助,织纱罗者,视织绫绢者减轻十余斤方妙。其素罗不起花纹,与软纱绫绢踏成浪梅小花者,视素罗只加桄二扇。一人踏织自成,不用提花之人,闲住花楼,亦不设衢盘与衢脚也。其机式两接,前一接平安,自花楼向身一接斜倚低下尺许,则叠助力雄。若织包头细软,则另为均平不斜之机。坐处斗二脚,以其丝微细,防遏叠助之力也。

腰机式(具图)

凡织杭西、罗地等绢,轻素等绸,银条、巾帽等纱,不必用花机,只用小机。织匠以熟皮一方置坐下,其力全在腰、尻之上,故名腰机。普天织葛、苎、棉布者,用此机法,布帛更整齐、坚泽,惜今传之犹未广也。

卷中 五金第八

宋子曰:人有十等,自王公至于舆台,缺一焉而人纪不立矣。大地生五金以利用天下与后世,其义亦犹是也。贵者千里一生,促亦五六百里而生;贱者舟车稍艰之国,其土必广生焉。黄金美者,其值去黑铁一万六千倍,然使釜、ň、斤、斧不呈效于日用之间,即得黄金,直高而无民耳。懋迁有无,货居《周官》泉府,万物司命系焉。其分别美恶而指点重轻,孰开其先而使相须于不朽焉?

黄金

凡黄金为五金之长,熔化成形之后,住世永无变更。白银入洪炉虽无折耗,但火候足时,鼓鞲而金花闪烁,一现即没,再鼓则沉而不现。惟黄金则竭力鼓鞲,一扇一花,愈烈愈现,其质所以贵也。凡中国产金之区,大约百余处,难以枚举。山石中所出,大者名马蹄金,中者名橄榄金、带胯金,小者名瓜子金。水沙中所出,大者名狗头金,小者名麸麦金、糠金。平地掘井得者,名面沙金,大者名豆粒金。皆待先淘洗后冶炼而成颗块。

金多出西南,取者穴山至十余丈见伴金石,即可见金。其石褐色,一头如火烧黑状。水金多者出云南金沙江,(古名丽水,)此水源出吐蕃,绕流丽江府,至于北胜州,回环五百余里,出金者有数截。又川北潼川等州邑与湖广沅陵、溆浦等,皆于江沙水中淘沃取金。千百中间有获狗头金一块者,名曰金母,其余皆麸麦形。

入冶煎炼,初出色浅黄,再炼而后转赤也。儋、崖有金田,金杂沙土之中,不必深求而得,取太频则不复产,经年淘炼,若有则限。然岭南夷獠洞穴中金,初出如黑铁落,深挖数丈得之黑焦石下。初得时咬之柔软,夫匠有吞窃腹中者亦不伤人。河南蔡、矾等州邑,江西乐平、新建等邑,皆平地掘深井取细沙淘炼成,但酬答人功所获亦无几耳。大抵赤县之内隔千里而一生。《岭南录》云居民有从鹅鸭屎中淘出片屑者,或日得一两,或空无所获。此恐妄记也。

凡金质至重,每铜方寸重一两者,银照依其则,寸增重三钱。银方寸重一两者,金照依其则,寸增重二钱。凡金性又柔,可屈折如枝柳。其高下色,分七青、八黄、九紫、十赤。登试金石上,(此石广信郡河中甚多,大者如斗,小者如拳,入鹅汤中一煮,光黑如漆。)立见分明。凡足色金参和伪售者,唯银可入,余物无望焉。欲去银存金,则将其金打成薄片剪碎,每块以土泥裹涂,入坩锅中硼砂熔化,其银即吸入土内,让金流出以成足色。然后入铅少许,另入坩锅内,勾出土内银,亦毫厘具在也。

凡色至于金,为人间华美贵重,故人工成箔而后施之。凡金箔每金七分造方寸金一千片,粘铺物面,可盖纵横三尺。凡造金箔,既成薄片后,包入乌金纸内,竭力挥椎打成。(打金椎,短柄,约重八斤。)凡乌金纸由苏、杭造成,其纸用东海巨竹膜为质。用豆油点灯,闭塞周围,止留针孔通气,熏染烟光而成止纸。每纸一张打金箔五十度,然后弃去,为药铺包朱用,尚末破损,盖人巧造成异物也。

凡纸内打成箔后,先用硝熟猫皮绷急为小方板,又铺线香灰撒墁皮上,取出乌金纸内箔覆于其上,钝刀界画成方寸。口中屏息,手执轻杖,唾湿而挑起,夹于小纸之中。以之华物,先以熟漆布地,然后粘贴。(贴字者多用楮树浆。)秦中造皮金者,硝扩羊皮使最薄,贴金其上,以便剪裁服饰用,皆煌煌至色存焉。凡金箔粘物,他日敝弃之时,刮削火化,其金仍藏灰内。滴清油数点,伴落聚底,淘洗入炉,毫厘无恙。

凡假借金色者,杭扇以银箔为质,红花子油刷盖,向火熏成。广南货物以蝉蜕壳调水描画,向火一微炙而就,非真金色也。其金成器物呈分浅淡者,以黄矾涂染,炭火炸炙,即成赤宝色。然风尘逐渐淡去,见火又即还原耳。(黄矾详《燔石》卷)

卷下杀青第十三

宋子曰:物象精华,乾坤微妙,古传今而华达夷,使后起含生,目授而心识之,承载者以何物哉?君与民通,师将弟命,冯藉呫呫口语,其与几何?持寸符,握半卷,终事诠旨,风行而冰释焉。覆载之间之藉有楮先生也,圣顽咸嘉赖之矣。身为竹骨为与木皮,杀其青而白乃见,万卷百家基从此起。其精在此,而其粗效于障风、护物之间。事已开于上古,而使汉、晋时人擅名记者,何其陋哉!

纸料

凡纸质用楮树(一名谷树)皮与桑穰、芙蓉膜等诸物者为皮纸,用竹麻者为竹纸。精者极其洁白,供书文、印文、柬启用;粗者为火纸、包裹纸。所谓“杀青”,以斩竹得名;“汗青”以煮沥得名;“筒”即已成纸名,乃煮竹成筒。后人遂疑削竹片以纪事,而又误疑韦编为皮条穿竹札也。秦火未经时,书籍繁甚,削竹能藏几何?如西番用贝树造成纸叶,中华又疑以贝叶书经典。不知树叶离根即焦,与削竹同一可哂也。

造竹纸

凡造竹纸,事出南方,而闽省独专其盛。当笋生之后,看视山窝深浅,其竹以将生枝叶者为上料。节界芒种,则登山斫伐。截断五七尺长,就于本山开塘一口,注水其中漂浸。恐塘水有涸时,则用竹枧通引,不断瀑流注入。浸至百日之外,加功槌洗,洗去粗壳与青皮,(是名杀青。)其中竹穰形同苎麻样。用上好石灰化汁涂浆,入楻桶下煮,火以八日八夜为率。

凡煮竹,下锅用径四尺者,锅上泥与石灰捏弦,高阔如广中煮盐牢盆样,中可载水十余石。上盖皇桶,其围丈五尺,其径四尺余。盖定受煮八日已足。歇火一日,揭皇取出竹麻,入清水漂塘之内洗净。其塘底面、四维皆用木板合缝砌完,以防泥污。(造粗纸者不须为此。)洗净,用柴灰浆过,再入釜中,其上按平,平铺稻草灰寸许。桶内水滚沸,即取出别桶之中,仍以灰汁淋下。倘水冷,烧滚再淋。如是十余日,自然臭烂。取出入臼受舂,(山国皆有水碓。)舂至形同泥面,倾入槽内。

凡抄纸槽,上合方斗,尺寸阔狭,槽视帘,帘视纸。竹麻已成,槽内清水浸浮其面三寸许。入纸药水汁于其中,(形同桃竹叶,方语无定名。)则水干自成洁白。凡抄纸帘,用刮磨绝细竹丝编成。展卷张开时,下有纵横架框。两手持帘入水,荡起竹麻入于帘内。厚薄由人手法,轻荡则薄,重荡则厚。竹料浮帘之顷,水从四际淋下槽内。然后覆帘,落纸于板上,叠积千万张。数满则上以板压。俏绳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气净尽流干。然后以轻细铜镊逐张揭起焙干。凡焙纸先以土砖砌成夹巷地面,下以砖盖地面,数块以往,即空一砖。火薪从头穴烧发,火气从砖隙透巷外。砖尽热,湿纸逐张贴上焙干,揭起成帙。

近世阔幅者名大四连,一时书文贵重。其废纸洗去朱墨污秽,浸烂入槽再造,全省从前煮浸之力,依然成纸,耗亦不多。南方竹贱之国,不以为然,北方即寸条片角在地,随手拾取再造,名曰还魂纸。竹与皮,精与细,皆同之也。若火纸、糙纸,斩竹煮麻,灰浆水淋,皆同前法。唯脱帘之后不用烘焙,压水去湿,日晒成干而已。

盛唐时鬼神事繁,以纸钱代焚帛,(北方用切条,名曰板钱。)故造此者名曰火纸。荆楚近俗,有一焚侈至千斤者。此纸十七供冥烧,十三供日用。其最粗而厚者曰包裹纸,则竹麻和宿田晚稻稿所为也。若铅山诸邑所造柬纸,则全用细竹料厚质荡成。以射重价。最上者曰官柬,富贵之家通刺用之。其纸敦厚而无筋膜,染红为吉柬,则先以白矾水染过,后上红花汁云。

造皮纸

凡楮树取皮,于春末夏初剥取。树已老者,就根伐去,以土盖之。来年再长新条,其皮更美。凡皮纸,楮皮六十斤,仍入绝嫩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浆涂,入釜煮糜。近法省啬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稿十三,用药得方,仍成洁白。凡皮料坚固纸。其纵文扯断绵丝,故曰绵纸,衡断且费力。其最上一等,供用大内糊窗格者,曰棂纱纸。此纸自广信郡造,长过七尺,阔过四尺。五色颜料先滴色汁槽内和成,不由后染。其次曰连四纸,连四中最白者曰红上纸。皮名而竹与稻稿参和而成料者,曰揭贴呈文纸。

芙蓉等皮造者统曰小皮纸,在江西则曰中夹纸。河南所造,未详何草木为质,北供帝京,产亦甚广。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纸,极其敦厚,东浙所产,三吴收蚕种者必用之。凡糊雨伞与油扇,皆用小皮纸。凡造皮纸长阔者,其盛水槽甚宽,巨帘非一人手力所胜,两人对举荡成。若棂纱,则数人方胜其任。凡皮纸供用画幅,先用巩水荡过,则毛茨不起。纸以逼帘者为正面,盖料即成泥浮其上者,粗意犹存也。

朝鲜白硾纸,不知用何质料。倭国有造纸不用帘抄者,煮料成糜时,以巨阔青石覆于炕面,其下爇火,使石发烧。然后用糊刷蘸糜,薄刷石面,居然顷刻成纸一张,一揭而起。其朝鲜用此法与否,不可得知。中国有用此法者亦不可得知也。永嘉蠲糨纸,亦桑穰造。四川薛涛笺,亦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料也。

(作者:成小秦,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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