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守存著述书影
从日照市东港区涛雒镇往南,有一条笔直的乡村公路。路旁石梁河清澈幽静,两边稻田金黄平整,白杨树高大葳蕤,翠竹林亭亭而立,处处是沁人心脾的田园美景。
跨过石梁河,走一段绿竹掩映的小径,便到了东石梁头村。村庄环境优雅,古朴宁静,有些许“世外桃源”的味道。
村落中央,一座明清建筑风格的屋宇正在修葺。村党支部书记丁磊告诉笔者:“这是晚清著名科学家丁守存的故居。老屋直到十年前还基本完好,后来一场飓风刮断了杨树,枝干砸毁了老屋。如今我们要把它作为一项历史记忆重新复原。”
东石梁头村背枕风景秀丽的嶝山,毗邻清流潺潺的石梁河。晚清新旧思潮在此碰撞激荡,年轻的丁守存跨过石梁河,走出涛雒镇,迈入了庙堂。后来他又意兴阑珊地回到这里,将满腹才思尽付流水,结束了自己不同流俗的一生。
出身贫寒,苦尽甘来
东石梁头村共计千余人口,大多数都是丁姓同族。丁守存所在的家族,是“诗书继室、忠厚传家”的耕读人家。先祖丁允元曾在清初任过苏州知府,任内关心民瘼,清廉如水,被百姓赞为“赔钱太守”。
丁守存4岁起,父亲丁焘教其练笔习字、读写诗文。自垂髫之年,丁守存就展露出非凡动手天赋,他以土和泥塑成大字于壁,且凿厚冰刻字为碑,引起周临百姓的惊异。
在丁家老人眼中,丁守存的动手能力完全出自家族天赋。“听长辈们说,丁守存自幼就是动手能力很强的孩子。不然他能没经过系统的理论学习,自己制作枪炮吗?”80多岁的丁氏后人丁艮元说。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在丁守存故居里玩耍,“房屋是青砖青瓦,里面有古井花园,面积不大但挺别致,像是文化人喜欢的房子风格”。
道光三年(公元1823年),日照遭灾,丁家损失惨重,自此家道败落。父亲为了重振家业,常年在外奔走经商,久久没有音讯,只有母亲秦氏和丁守存相依为命。遇到饥馑之年,母子有时只能靠吃糠咽菜,啃咬树皮来维持生存。
丁守存9岁时,同龄孩子多半已入塾启蒙。母亲也执意要他读书明理,可送给私塾先生的“束修”,全靠母亲挨家挨户乞讨哀求而来。看着母亲为家日夜操劳,少年丁守存心中不忍,萌发了辍学务农的念头。心急如焚的母亲一再劝慰他:“汝但读书而已,毋为此事忧心。”
此后丁守存感念母恩,一心求学,刻苦自励,被私塾先生视为可造之材。
15岁时,母亲渐渐年迈,难以继续供养儿子求学。丁守存选择开馆授徒,也当起了私塾先生。他一边授课乡间,一边积极科考,希望博取功名,改善家庭窘境。
后来,丁守存来到城南表兄家坐馆。他和表兄达成了一个奇怪约定:自己坐馆不收分毫报酬,只取一日膳食,但可随意翻阅这里的藏书。
借着阅览藏书的机会,丁守存学问大增,内心也颇为自信。但在当年的秀才院试中,他名落孙山,铩羽而归。这对丁守存信心打击很大,心情失落低沉。
为了激励自己,丁守存竟决定从八月至年底,自己不换衣服不洗澡。每天夜幕低垂,皎月悬空,他就站在表兄屋外默念文章。无论秋雨连绵还是凛冽寒冬,从不中断。在几个月时间里,丁守存竟将400多篇文章记得滚瓜烂熟。
凭着这股不服输的韧性,丁守存在科场终于突破自我,脱颖而出。17岁时,丁守存考中秀才,三年后又于山东乡试告捷,荣登桂榜。
道光十五年(公元1835年),23岁的丁守存第二次赴京参加春闱会试。与一般读书人风光上京不同,囊中羞涩的丁守存不带仆役,自己用小车载着行李赶路。
苦心人,天不负。殿试金榜公布,丁守存考中三甲同进士。故乡报喜快马踏过石梁河小桥,操劳半生的母亲仍在地里忙碌。闻听儿子考中进士,母亲高兴得老泪纵横。按照规矩,考中进士的人家要给报喜人一些赏钱。丁家贫寒如故,赏钱竟还是由同村族人凑齐的。
痴迷军事,自研火器
晚清官僚机构臃肿,许多新科进士往往要等待许久才能出仕为官。丁守存运气较好,很快经吏部铨选分配到户部陕西司任主事。
户部主事收入微薄,工作清闲,多负责京畿巡查、库房清点等程序性工作。丁守存在工作之余,得以广泛接触各种学说,留心实务新学,尤其对制造火器兴趣浓厚。为了弄清楚火器原理,丁守存深研天文、历算及工艺制造等学问。不同于一般士大夫的独特爱好,让他在京城官场圈渐渐小有名气,也引起了一些高级官员的注意。
当时的清王朝,正处在鸦片战争爆发前夕,宁静表面下暗流涌动。闻听钦差大臣林则徐赴广州查处鸦片走私,丁守存曾多方搜集英国的武器资料。中外火器的巨大差距,让丁守存大为诧异,也对剑拔弩张的中英局势忧心忡忡。
道光二十年,英国军舰入寇中国东南沿海。丁守存见英军倚仗坚船利炮在东南沿海攻城略地、横行无忌,愤然研制船炮御敌。那时所谓力学、化学、光学、机械学等皆无专书流传,丁守存依靠天才的巧思,通过自学而来的心得,竟与这些学科原理暗暗契合。
时任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的卓秉恬,视丁守存为当世奇才,数次向朝廷推荐,让他陈方略、缮图说进呈道光帝。道光帝亲召丁守存于宫中,询问火器船炮等问题,并给予嘉奖。丁守存决心以掌握的技能报效朝廷。
此时军务急切,每日奏折浩如烟海,军机处因人员紧缺而焦头烂额。卓秉恬就向军机大臣穆彰阿、祁寯藻推荐丁守存。不久,丁守存进入军机处下属方略馆效力。
道光二十二年,钦差大臣赛尚阿受命前往天津办理军事。临行之前,他特意将深为倚重的丁守存带在身边。在天津期间,丁守存监制了地雷、火器等武器,而且颇有成效。他还总结制造武器的经验,撰写出《西洋自来火铳制法》与《计覆用地雷法》两书。
当时制造的地雷,仍与旧式地雷相似,用药线点火起爆,雷壳用生铁铸成,内装黑药。使用时,以数十个地雷构成带状,用药线联接,一同起爆。
丁守存的创新,在研制雷管作为火器起爆装置。所用起爆药是雷酸银,丁守存通过一系列实验,成为中国化学史上最早实现雷酸银合成的人。
丁守存的合成步骤是以青矾及硝石制得硝酸,再蒸馏成浓硝酸;接着再将酒精反复蒸馏制得纯酒精。当纯酒精与浓硝酸配成浓稠溶液后,丁守存将足纹银锤成薄片投入其中,随即发生剧烈化学反应。此时瓶内有“白霜坐底”,即生成不溶性白色雷酸银结晶。再将雷酸银结晶小心翼翼地放入铜帽内,即制作成雷管装置。
此雷管“一击则火出而铳响,其法始万全无弊”,从此改变了传统的纸药引信或火绳、火石引燃铳炮的方法。学者萧治致在《鸦片战争与中华民族的觉醒》中道:“军火专家丁守存试制成功的近代地雷,解决了自动启爆问题,标志着制雷技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丁守存还动用巧思,发明了一种跳雷。这种地雷将一个铁铸圆形地雷装入木柜中,木柜下部填装火药,连接地雷引信,木柜内安装有发火装置。使用时,先将木柜埋入地下,在木柜一旁,安置翻车,与柜内发火装置连接。敌人一旦误踏翻车,牵动发火装置,则火药爆发,可将柜中地雷抛起地面七八尺高。地雷在空中爆炸,其杀伤范围相较普通地雷大得多。
丁守存根据搜集到的前线战报,对鸦片战争期间清军武器与英军武器进行详细比较,指出清军武器的诸多缺陷。在魏源所著《海国图志》中,收录了丁守存的主要观点:其一、清军主要武器为鸟枪,火药装填非常困难,临阵装填时更是容易手忙脚乱。其二、鸟枪使用纸信点燃火药击发,如果被雨水淋湿,则完全没法发射。英军使用的遂发枪,却使用“自来火枪机”。士兵只需要扣动扳机,通过遂发石产生火星,就可以点燃火药,发射枪弹。
丁守存指出,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清军繁琐的火药装填往往错失战机,贻害甚巨。
为了获取外国枪支制作办法,清廷曾花费重金四处购买技术秘方。丁守存依照此秘方作成西洋自来火统制法。他先仿西洋制成火统,再制成自来火药即枪子。枪子是以红铜为筩,径分许,长分许,中空,底粘白药一层。
制作底部白药,是整个程序中技术含量最为高深的环节。丁守存经过反复研究,终于弄清白药的制作流程,原来和自己制作雷管流程颇为相似。他先制硝,再制酒精,再配合为镪水(硝酸),接着将银片投入强水,融解为白末,倾出镪水,阴干白末,就成白药。
丁守存的火器研究业绩,让他声名大噪,于次年考录为军机章京。军机处专门委任他从事火器制造,并随时进行实验。
科学实验总是充满意外。道光二十五年四月,丁守存在用强水制作火器引信时误伤手目,面部留下明显疤痕。令他颇为寒心的是,有朋友劝他停止这种无谓尝试,多费些心思谋求官场升迁,更多的人则嘲笑他“丑陋”的面容。
当时鸦片战争已经结束,清廷再度因循守旧,视科技为奇技淫巧,火器研究也随之陷入低潮。无用武之地的丁守存灰心丧气,被迫暂时中断了武器研究。
道光二十九年,丁守存转任户部山东司主事,仍担任军机章京,并出任广西乡试副考官。
二丁聚首,效力军营
咸丰帝即位后,天下烽烟四起。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赛尚阿被派往广西弭平乱局。为报答知遇之恩,也为建功立业,丁守存主动请缨,希望跟随赛尚阿共赴前线。
还未出京,丁守存就得到了一个振奋的好消息。当时并称“南北二丁”、另一个火器权威专家福建人丁拱辰,也正从广东赶往广西。
“二丁”虽未谋面,却交情弥笃。道光二十年时,丁拱辰从海外游历回国,正值鸦片战争爆发,“南中夷焰势若燎原”。丁拱辰忧心如焚,以沉痛的心情上书清廷“现值英夷悖逆,恃其炮火,滋扰海疆,生志切同仇”。他夜以继日地整理所积累的西洋武器资料,编著成《演炮图说》。
书籍草稿完成后,丁拱辰特意通过时任御史的同乡陈庆镛,转请丁守存代为勘定。
丁拱辰年长12岁,成名也更早,一直被丁守存视为偶像。偶像恳请自己勘定著作,令丁守存受宠若惊。
此时,终于能和偶像见面,并一起研讨交流火器心得,丁守存怎能不兴奋激动?
但南下广西之行,途中惊险频频。到达安徽境内时,大雨滂沱,丁守存不慎从马上跌落,浑身污泥,筋骨酸痛。狼狈之下,他冒着大雨到一个小村投宿,当日只吃了一顿饭。第二天雨水更大,轿夫仆役全部走失,丁守存更是一天未食粒米。
身历艰难困苦,丁守存终于抵达广西。他来不及休息,立刻辅佐赛尚阿处理军情。赛尚阿对丁守存倒是信任有加,“筹商一切事宜,调度兵将,发各路文札”。
六月末,丁拱辰抵达军营。他献上重新勘定的《演炮图说》,极受丁守存赞赏。两大武器研究巨子惺惺相惜。
次日丁拱辰献上带来的炮车、火箭喷筒等火器,并准备进行实弹演习。实验结束后,丁守存认为炮位灵便适用,大炮命中率也非常高。
战事胶着之际,丁守存向赛尚阿建议:英国侵略军在鸦片战争中,曾用携带方便、射程远且爆炸力强的火箭给清军沉重打击。如果使用这种武器,战局应该能迅速扭转。
当时军营火器库中,恰有提督周天爵参加鸦片战争时得到的几支火箭。丁守存和丁拱辰进入库房查验,确认这是英国制造的康格里夫火箭。火箭每支为二尺半长金属筒,内装炸药,头部为锥形,经炮手点燃引信,即可射出500米至700米,杀伤力很强。
两人经多次努力,终于制造出新的火箭。除了具备原先的效能外,二人还在上面安装了铜制定位器,射程可达600米至800米,落点准确,杀伤力强,性能优于康格里夫火箭。
此外,丁拱辰和丁守存还铸造了一千斤到八千斤的大炮一百多门。两人所制的抬枪、鸟枪、火箭、火喷筒、火药等火器,也全部投入到前线使用。
丁拱辰和丁守存于酷暑之中日夜不息赶制枪炮。但丁拱辰最终所得奖励不过是一纸空文,这让丁守存极为心寒,愤愤不平。清朝对科技的漠视,渐渐让丁守存萌生离意。
屡遭跌宕,终见曙光
广西局面一直不见好转,赛尚阿肩上的压力与日俱增,大营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此时,前线将领向荣禀告,他于战乱中抓获盗贼头目一名。赛尚阿本来想安排他人将犯人押送京师,后来念及丁守存老母患病,改由其负责押送。临行之际,赛尚阿想到丁守存这段时日的付出,忍不住痛哭道:“我亦有母,将若何,然断不忍误汝。”
但对于在此失意彷徨的丁守存来说,是一个抽身而去的好机会。
历经诸多艰苦,丁守存终于将案犯押解入京。但不久发生的案犯身份造假事件,不仅让赛尚阿灰头土脸,也让丁守存牵连其中。
原来赛尚阿为了减轻自己战败的责任,将俘虏的案犯“级别提高”,伪造成盗贼中的一等头目。丁守存明知此事凶险,却因希望报答赛尚阿的恩情,也积极参与其中。
回京之后,朝廷另外组织大臣严加审讯,赛尚阿的图谋立刻败露。最终,赛尚阿被调回北京,以玩忽职守罪革职查办。
谣言随之接踵而起。一些好事者风传丁守存在广西贪污军饷、敛财自肥,而且细节越来越丰富完整。丁守存因牵涉案犯造假,此时已经百口莫辩,难以自清。
沉默被视为默认。都察院副都御史富兴阿义愤填膺弹劾丁守存,说他“善于逢迎,得受赃私”。丁守存内心叫苦不迭,自己一路上风餐露宿,危险频仍,饥一顿饱一顿,何尝有机会贪污纳贿?
事情终于闹到了咸丰帝那里。虽然最终查无实据,但皇帝本就对赛尚阿久久无功极为恼怒,此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要惩治丁守存,以警戒天下为官者。
咸丰四年,咸丰帝下令将丁守存赶出军机处,贬谪到礼部担任最清闲的精膳司郎中,掌宴飨、牲豆、酒膳之事。
咸丰十年,极度愤懑的丁守存索性跑回山东老家,帮助地方官员办理团练。他发挥特长,负责设计石雷石炮,修建堡垒,以对付四起的盗贼。
丁守存设计的堡垒,在保卫日照时效果极佳。后来直隶、河南等地官员,或来日照取经学习,或邀请他现场演示推广。
丁守存守土有功,朝廷也准备予以表彰。但他私自回乡的事情又被人揭发,最终不仅没有得到赏赐,甚至还受到了不轻不重的处分。
咸丰时代,丁守存一直官运不佳,麻烦不断。直到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在一些重臣的保举下,丁守存才外放做了湖北督粮道。
在湖北期间,丁守存选择部分放弃武器研究,转而以治民为要务。他针对当地灌溉困难的问题,发挥擅长机械的本领,设计了用竹筒引水灌田的方法。竹筒经过一系列程序,可将江水引注入围堤之内,大大减轻了劳动强度。一时间,长江诸省纷纷效法利用。
抑郁的机械天才终于证明了自己,得以长舒心中闷气。两年后,朝廷因他治鄂有方,升任其为正三品按察使,还曾两次署理布政使。同治七年,荒废已久的黄鹤楼重新修葺,丁守存受湖广总督李鸿章、湖北巡抚郭嵩焘之命,提笔撰文作《重建武昌黄鹤楼碑记》。
丁守存在湖北任职九年,同治十三年时因病辞官归里,从此不再出仕。
回归桑梓,恬淡暮年
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看透宦海浮沉的丁守存应友人之邀,赴河南大梁府书院教授诸生。仅一年时间,学生中就有33人中举人,次年有5人中进士,34人中举人。
光绪三年,丁守存辞教归里。回乡之后,他回顾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由衷感慨道:一命亦足贵,何必恋公卿;一经亦足守,何必恋簪缨。
此时的丁守存内心淡然,全无早先希冀出人头地的执着进取。他买下数百亩耕地,修起数间房屋,过起了地方乡绅的生活。逢年过节,散居的丁氏乡民前来拜会,丁守存总是嘘寒问暖、热情招待,没有一点官员的架子和排场。
在外人看来,丁守存的暮年生活无疑是恬淡舒适的。但从他晚年的诗文中,似乎还能于田园式的满足与快乐外,发现报国志的失落与无奈。
更重要的是,丁守存竟然完全放弃了早年痴迷并付出巨大心血的武器机械研究。其所著的一系列演炮图说,也全被他束之高阁。他在故乡修建旷世山房,以“五柳先生”自诩,编纂一些修身养性的文章,还主持编修《日照县志》,回归了一个传统文人的角色。我们无法想象,此时丁守存的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转折。
光绪十四年,丁守存在故乡病故。在晚清新旧激荡的年代,以科技机械而闻名的他,注定难为世人和庙堂理解,注定成为一颗孤寂的流星。(鲍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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