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巴西,拿不到足球金球奖,却能拿到电影金球奖。
过去一年,巴西电影《密探》大获成功,先后斩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金球奖最佳非英语片、最佳男演员,以及四项奥斯卡提名。3月27日,这部作品也终于在中国大陆正式公映。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1977年的狂欢节期间,当时的巴西正处在军政府统治之下,男主马塞洛因触怒了高官权贵,被迫隐姓埋名,返回故乡累西腓。然而,就在他筹划离境之际,追杀悄然降临,最终将他推向死亡。
《密探》是一部难懂又“反类型”的悬疑片。它并未沿袭传统悬疑电影围绕一个核心谜题层层推进的叙事路径,而是刻意把信息后置,使观众在大部分时间里无法完全理解主人公的行动与处境。影片的悬疑感,不在于情节的解谜,而在于氛围的积累——在一个个生活场景和社会切片中,危险暴力的气息逐渐逼近。
更为反类型的是,直到影片结束,诸多谜团仍未被彻底解开。但正是这种破碎与未完成的叙事,构成了对残缺的历史记忆的复原,也使影片进入了更深刻的主题:历史记忆的留存与争夺。

巴西,在狂欢与腐尸之间
《密探》的节奏缓慢,片中充满了零散的“闲笔”。但正是这些零碎的片段,高效勾勒出军政府统治下巴西社会的整体面貌。
影片开场便直面暴力:一具散发着腐臭的尸体横陈在加油站旁的空地上。从加油工口中可知,这是一个因为偷窃而被私自处决的可怜人,由于正值狂欢节,没有人来为他收尸。加油工语气平静,仿佛早已对街头暴力与死亡习以为常。

随后出现的两名警察,同样没有对尸体表现出任何兴趣,他们的目标是盘查主角马塞洛。在例行检查的名义下,他们公然索贿,顺手拿走了他仅剩的香烟。暴力与腐败,并未被刻意强调,却在这些日常化的细节中自然浮现。
镜头跟随马塞洛的汽车,穿过沉浸在狂欢节中的人群与延展的乡间公路,进入一座宽阔而现代的都市。明亮的街道、高耸的桥梁,直接映入眼前。
在军政府时期(1964—1985),巴西社会处于高压统治之下,却在1968年至1973年间经历了被称为“巴西奇迹”的经济高速增长期,年均GDP增速超过10%,工业化与基础设施迅速推进。影片中所呈现的繁荣都市,正是这一历史阶段的结果。

与多数同类题材偏向阴冷、压抑的影像风格不同,《密探》反而以饱和、鲜艳的色彩贯穿始终。这种视觉上的鲜艳与内容上的残酷,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度割裂的巴西风情画:你仿佛一边置身于狂欢节的人潮之中,闻到汗水与酒精交织的气味,一边又无法忽视空气中弥漫的尸体的腐臭;一边注视着现代城市的繁荣景观,一边想象它背后潜藏的暴力与血腥。
这种割裂,正是1977年巴西社会的日常状态。
被抹去的历史,如何发声?
《密探》真正要讲的,是历史如何被掩盖,记忆又如何得以留存。
在影片中,警察与杀手构成了“遗忘机器”的一部分。他们为权力服务,暗杀异见者、销毁档案、抹除痕迹,将一切不利于体制的历史从现实中清除。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一个庇护受迫害者的地下组织,他们不仅提供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通过录音保存口述证词,试图为未来留下另一种版本的历史。
影片反复呈现报纸、电影、录音带、档案等多种媒介。这些具有物质性的载体,既留存记忆,也塑造记忆。

其中,最关键的道具是录音带。它记录了马塞洛如何触怒权贵吉罗奇的经过,也将1977年与当下两个时空连接起来,使“过去”得以在“现在”重新发声。
马塞洛的录音是在一家电影院的小房间中完成的,这一段落包含两个有意思的细节。其一,当他说到自己“恨不得用锤子砸死吉罗奇”前,主动按下了暂停键。这意味着,即便是在看似私密的口述中,叙述者依然在进行有意识的修饰和美化。任何的“客观记录”都不可避免带有主观建构的成分。
其二,录音过程中不断传来隔壁放映厅观众观看恐怖片时的惊叫声。这些原本属于“杂音”的声音,反而成为时间的纹理:它们无意间保存了1977年那个具体午后的气氛,使历史不只是被叙述,更被“感知”。

影片还揭示了记忆的对抗性。在官方掌控的报纸中,马塞洛被塑造成一名涉嫌贪腐的教授;而在当下时空中,历史系学生弗拉维娅正在通过马塞洛留下的录音,重新拼接出被遮蔽的真相。记录成为了对抗遗忘的终极武器。
这种处理方式揭示了影片的主题:官方档案可以被清除、被篡改,但那些零散而顽固的私人记录,却可能成为对抗遗忘的最后防线。历史从来不是单一版本的陈列,而是在不同记忆之间不断争夺、重写的过程。
怪物、鲨鱼与不可见的恐惧
影片中,还有两条始终萦绕的恐怖元素:毛腿怪与大白鲨。
“毛腿怪”源自1970年代巴西累西腓本地报刊上流传的都市传说。它通常被描述为一条被砍下的人腿,覆盖着浓密的黑毛,能够自行在城市街道上移动,并在夜间攻击路人。据说,当时有记者使用“毛腿”作为秘密暗号,来隐射警察对公民实施的暴力行为。

电影将这一传说进行了改写。人们在鲨鱼腹中发现了一条人腿,这条腿属于一位被警方秘密处决并抛尸的人。而这一暴力证据,随后又被警方掉包、重新投入大海。人腿离奇消失,公众却无法知晓真相,“毛腿怪”便因此出现。
这一看似荒诞不经的设定,揭露了军政府统治下的现实机制:当信息不透明,人们无法获得真相来对抗恐惧,不可名状的怪物就会出现。它可以是毛腿怪,也可以是大象,亦或是其他各种事物。它承载了人们内心的恐惧,而一切只能以荒诞玩笑的形式表达。
影片中还反复出现斯皮尔伯格的经典恐怖片《大白鲨》。作为一个强烈的时代符号,它不仅标记了1970年代的全球流行文化,也提供了一种理解恐惧的范式。鲨鱼之所以可怕,不仅因为其攻击性,更因为它潜伏于水下、不可见、不可预测,是一种始终存在却难以被发觉的威胁。

这与影片中军警的行为形成了隐喻关系:军政府的警察与打手,往往不以公开的暴力示人,而是在暗处监视、锁定、出击。他们像水下的掠食者一样存在,使整个社会笼罩在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之中。
更进一步看,《大白鲨》本身也带有政治惊悚的底色。影片中不断伤亡的关键在于,官员为了政治利益不愿意关闭海滩。《密探》对这一元素的反复调用,在戏里戏外构成了一种巧妙的互文。
结语:面对恐惧,才能摆脱恐惧
影片的结尾,将这一切重新拉回“记忆”的主题。历史系学生弗拉维娅带着录音找到马塞洛的儿子费尔南多,试图了解更多被掩埋的往事。然而,费尔南多对父亲的经历知之甚少,也无意继续探求。
人总是对上一代用血泪书写的教训不感兴趣,这似乎是人类社会无法摆脱的宿命,也是悲剧一再发生的根源。
但费尔南多最终还是收下了录音,他提到,童年时他曾因恐惧而被禁止观看《大白鲨》,而当他真正看完这部电影后,所有的噩梦反而消失了。
恐惧无法通过回避被消除。唯有直面它、记录它、讲述它,才能真正战胜它。
而《密探》这部电影本身,正是这一过程的见证与实践。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钱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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