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使用下方推荐的浏览器访问

安卓版本 苹果版本
2345浏览器 火狐浏览器 谷歌浏览器

您当前位置:首页 >> 快料

大学生写家史︱志萍

时间:2026-03-22 11:10:29 点击: 【字体:

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18岁离开家,拎着行李来北京上学之前,我从来以为志萍是一位极坚强而慈爱的母亲。往来18年像爬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阶梯,我时而兴奋时而迷茫地向上爬,偶尔摇晃偶尔动摇但从不胆怯,因为有一个强大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即使我一步踏空,她一定会接住摔倒的我。或许变化是悄然发生的,但直到2024年6月里,铃声兀然在考场响起,一切如同结束的牌局被骤然推倒重组,我忙着告别过去,忙着迎接未来,我走完了阶梯的平台,即将踏上新的一阶时,回头才发现,生活骤变时,被推倒的还有我的妈妈。

我妈叫志萍,我宁愿在行文中这样称呼她,以冀有朝一日,志萍女士能够成功地在一个有趣的女子和一个无所不能的妈妈这两个身份之间自如切换;以冀有朝一日,志萍女士能像我在广场、公园遇到的任意一位年长女性一般,从容地开启自己的下半辈子。

志萍其人

1977年2月27日,志萍女士出生了,同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扯着嗓子哭喊着、挥动着手脚,挣扎着来到这个世上。

志萍女士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哥哥长她两岁。

姥爷的祖辈靠着生意买卖起家。据说姥爷家境一度极为殷实,而后被查抄了家产,这一家于是也就成了这片无垠土地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组合,大人忙着投身生产,孩子按部就班地上学、下乡,聚在一起精打细算地过活。姥爷是极爱知识的,尤其对电学痴迷,只是高考后被替掉名额,没有上成大学,后来因精通电器被介绍到了国营厂工作。姥姥则出生在一个极为贫苦的农民家庭,经由介绍与姥爷相识相恋。她从前做过超市里的售货员,后来生了孩子,就不再出去工作了。

在这样组成的家庭中,总有些看法和观点无须言明就已然明了。姥姥姥爷的上一辈中总是有些重男轻女的观念,因而,志萍女士第一次被抱到太姥姥面前时,老人并不如两年前看到那个男婴时那样喜悦非常。然而,姥姥姥爷几乎对儿女一视同仁。他们虽将儿子穿不下的衣服留给小女儿穿,但在其他方面,对儿子却少有偏心,对女儿几乎未有亏待。因而志萍女士已然是同辈人中,在家中受到冷遇最少、收到爱意最多的女孩了。

转眼间舅舅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姥姥思虑再三,还是让舅舅拖了一年才去报名,只为让他和妹妹同年入学,在一个班里能够相互照应。只是兄妹二人差了两岁,舅舅固然可以晚一年上学,那小学的校长却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志萍女士提前一年入学。无奈姥爷多次地去找到校长,反复地说志萍怎样聪明怎样好学,且提出让志萍给校长读一读课本,以证明她足能够提前入学。这时,在育红班积累的知识与姥爷平日里教她读过的书、写过的字通通派上了用场,志萍女士流利地将课本从头念到尾,校长对此深感惊奇,也就同意了破格录取。

然而志萍女士虽然成功入学,却无法安稳地学习。常常是班主任忽地推开教室门,喊着志萍的名,叫志萍去找她找不见了的哥哥。小小的志萍于是轻车熟路地敲响各家亲戚的门,寻找她逃课的哥哥,叫大人将那被宠坏了的小男孩扭送回学校。有时老师正在台上讲着,舅舅就推开门径直地跑出去了,志萍于是不得不跑出去,去追她那迈着大步向前的哥哥。

纵使志萍女士的注意总被舅舅打断,她的学习还是极为优秀。她很是骄傲地和我说:当年要么是妈妈拿第一,要么是你舅舅拿第一,姥爷次次上去领奖呢。由于成绩优异,志萍每次都被选为中队长或是大队长。转折点发生在一个下午,班主任找上志萍,叫她将班委的位置让给其他同学。小小的志萍第一次觉到了不公。她只说她委屈,我想她或许也曾在那日的放学路上愤怒地踢过石子,在归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抽噎,在父母的安慰下咬着嘴唇妥协,毕竟在这样的叙述里,我蓦然发觉我的妈妈也曾是一个钻过牛角尖的小女孩。

自那之后,志萍讨厌起了这位班主任,因而对于学习也兴趣缺缺,最终进入了一个不大好的初中。在这里志萍第一次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遵循着父母的说教,受着校规的约束:男孩子会打架会抽烟,女孩子直直地在课上化妆。小小的志萍隐约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姥爷又时时对她加以劝告,因而她还是将所有心思铺在了学习上。许是因此,志萍女士再也没有离开她第一的位置。她又一次骄傲地同我讲述:妈妈那时候门门开花,次次第一。

据说老师也对此惊为天人,教几何的老师更把自己的儿子安排在志萍身边,以求抄上一些她的答案。只是他不知道,胆小和正直都是志萍性格中极重要的部分,志萍只嘴上答应,在考场上却以装聋装盲地应对过去。

错过志萍答案的人大概应当惋惜,因为她考出了极好的成绩。班主任找上志萍,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在我们这个中学考第一又怎样呢,你的分数固然能考入市重点,但去到那里,那里的教学难度和竞争压力你必然受不了呀,不如上个好大专拿一份老师一样的稳定工作呢。

我本以为志萍会感到被小看、被冒犯因而倔强地逆反这老师的话,可惜我忘记了志萍从来是个耳根极软的。她一下子将这建议听了进去,随即决定去做个中学老师,过一份平淡而安稳的生活。我想了想我年幼时候,志萍女士不厌其烦地告诉我“3”的开口要朝左而不能向右,她既有那样的耐心,想必当真是能成为一名好教师的。

只是姥爷忽地出现在了志萍人生道路的分叉口,这位自始至终想进入大学学习而不得的父亲对她说:“志萍你该去上个好高中的,我们家应该出一个大学生呀。”

志萍自幼就听过无数遍她父亲是怎样被夺取上学机会的故事,志萍从来耳根软,心更软,想必她当年也定是与姥爷执手相看泪眼,承诺替他拿一个大学的文凭的。

志萍手工作品

志萍情史

志萍女士靠着沙发,仰着头并不看我地向我叙述。我爸架着我家的狗坐在旁边听。我从未了解过的话题就开始于这样的氛围。志萍女士得意地说,我上学的时候呀,追我的人老多了。我爸于是挺直了背。

小学时,有人追求她,据志萍女士回忆,这人相貌平平。在她生日时,这人拿了像样的盒子装了礼物赠与她,志萍女士本来颇为动容,不想打开却只看见一张满是油印小浣熊干脆面动画卡片。初中时也有人追求志萍女士,志萍女士还说收到那人的情书,至今只记得一句“看惯了花红柳绿,回首惊觉这边风景独好”。只是由于志萍女士整个初中都沉浸于不断进步的成绩所带来的成就感中,对于恋爱之类的事并不作他想。

转眼到了高中,又有人找上了志萍,志萍一改之前的语气,说这人长得很帅的,送了表白信给她,自那之后每日每日地陪她放学。我问她,那怎样就没成呢?志萍女士有些耿耿于怀,说这人嘴笨得厉害,之于情啊爱啊半字说不出口,他不说她也不主动挑明,于是不了了之了。

当然,志萍女士没能与这位如明星一样标致的追求者谈上恋爱,大概还有更为重要的原因。

我的舅舅在高二这一年辍学了。这时候香港许多歌星在大陆也有着超高的人气,舅舅是他们的忠实粉丝。他买了很多港星录音机和磁带带回家,于是“耳濡目染”的志萍女士也就因此迷上了一个名为“谭咏麟”的男人。

志萍晚上听歌,白天就在课上给谭咏麟写信。她将所有零花钱都用来买他的海报,从杂志上剪他的像、抄录他的采访。见我惊讶,志萍女士很认真地说,那时有一个歌迷说得极好呢:咏即为歌,麒麟为瑞兽天神,因而谭咏麟实乃当之无愧的歌神啊!

志萍追星手账

我问她,那些写过的信,你真去寄吗。志萍女士理所当然地点头。

1992年,香港尚未回归。写往香港的信,是要用国际邮递去寄的。志萍女士于是骑着单车,不畏暑热不惧严寒地骑到东站去,往返都需得花上两个小时。谭咏麟作为当时炙手可热的港星,天南海北地总要有上万封信寄给他吧。当时的志萍女士只觉得,自己写上10封,那人即便只收到1封也是值得的。

如此,志萍女士的学习急转直下,纵然高考前临阵磨枪,也无力回天,最终只考上本地一个普通本科。在这里,志萍女士真正开始了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恋爱。

志萍是个极易焦虑讨厌分别的人,即有极严重的分离焦虑症。

报道那一天,志萍女士眼看着姥爷默默地扛着行李走在前面,看着他沉默地在陌生的宿舍里整理她的行李,好交际的姥姥已经同和邻居大奶奶闲聊一样,和室友的家人熟络起来。中午姥姥姥爷临走前带志萍下了馆子,只是志萍只顾着痛苦抽噎,一粒米也吃不下。

我打断说:不是就在本地上学吗,周末就可以回去,何必哭得那样凶呢?

志萍女士只摇头,说是啊,就像我送你上学去时哭得那样凶。

父母回了家去,志萍一人留在了学校。最开始的几周她甚至不愿去食堂吃饭,只觉得那里的饭菜不干不净,更鄙视去那里吃饭的室友。她总躲在寝室里不停地哭,或许想着哭倒了学校,自己也就能奔回家去了。她啃着饼干给高中同学写信,只说自己是怎样地想爸爸想妈妈想哥哥还想家。那同学也极有义气,将那些信全都送到姥姥姥爷那里。一家人读着女儿的信也都不禁眼眶湿润。舅舅啪地一拍大腿,大喊:“妈,不让她上学了,我来养着她!”这样自然不可行,这位疼爱妹妹的哥哥于是常常到学校去送饭。

这样被泪水腌透了的生活持续了一个学期,以志萍女士遇到我爸做结。

室友常劝志萍:恋爱、结婚、生孩子,这都是女人一辈子必须要有的环节。

志萍女士极不认同:为什么要结婚呢?无所谓出嫁,我是真要出家呢。

志萍女士并未玩笑,遇到我爸前她确实笃信自己有一天要抛下一切出家去的。

就两人怎么认识这件事,两人无论如何无法达成一致。志萍只说这人为讨自己喜欢,暗暗练了谭咏麟新出的《青春梦》,并送她一包她最喜欢的山楂。我爸这时看似懒得驳斥志萍女士的胡言乱言,但终究没说出什么可信的话,所以我想事实应当是这样的吧。

大概是这人实在幽默风趣,也大概志萍太想在一片汪洋里找一块可以依凭的浮木,两人恋爱了。

新生命、旧生命

大学毕业后,志萍女士跟着我爸的脚步,和他应聘入同一家公司。

进入公司的第二年,两人结婚了,他们挑挑选选,最终借贷买下了一个小房子。

志萍这时24岁。

那曾经要出家为尼的人怎样就结了婚呢?对此,志萍和我爸只统一了口径说,两个人在一起工作,结了婚住在了一起,上下班也就方便。两人神情颇不自在,想必事实原委并非如此。

婚后的前3年,他们决定先好好挣钱还上贷款,之后再要孩子。初入职场的两人,一月的工资总共3000块,从中拿出1700块来还贷,此外还需额外存下一些用于提前还贷。因而两人常是全年不买新衣服,志萍女士只是买布去找人做衣服,有时连布的质量也难以保证,到了冬天,衣服脱穿之间,常要在空中迸发一阵电火花,电得人又痛又麻。吃上也是能省则省,志萍女士独自大扫除的那一天,两人也不过冒着寒风骑着自行车去吃了一顿普通的晚饭。

婚后第4年,对于他们而言按时还贷已经没有压力了,因而他们觉得是时候要一个小孩了。

大概因为那时畸形婴儿相关的报道太多,志萍总是担忧害怕:腹中若是一个畸形儿,该怎样呢?是一个长毛的猴子,一个怪胎,该如何呢?这东西要在我腹中爬行的吧?它若是饿极,将我腹中脏器都吃了怎么办呢?它若是有一日不等告我,将我肚皮扯开来又该如何呢?

可压过害怕的,是想要个小闺女陪着自己的渴望,她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一定会有个女儿的,她不知道有她,但相信一定会遇到她,于是先于见面即开始爱她。

也因此,当一连被几个医生告知,她怀孕初期误以为自己感冒而服用的大量消炎药肯定会对孩子造成巨大影响,因而让她趁早打掉这个孩子时,她因极度的不舍而走遍各家医院,最后赌上极大的勇气去信那位年迈专家的话;在医生说这孩子因被子宫纵膈挡着难以保住时,她始终相信与腹中之物的缘分,日日抚着腹部劝那孩子好好地留下来;因而她用十分的耐心,在打雷的日子里,在菜刀切菜剁骨时,轻轻地抚慰那腹中之物,叫她安心地睡吧,不要惊慌莫要害怕。

生产那天志萍昏过去,梦到自己不停地跑,于昏黑里她推开一扇扇红漆大门,再向下一扇红漆大门跑去,无尽的红门,推开一扇还有下一扇。我问她,同87版《红楼梦》里王熙凤梦里推的那扇一样的么。志萍说大概是吧。我想她大概清楚的,那时我扒开她层层血肉而出,我离开她,那层层的门后也就空了。

志萍醒来看到我爸的第一瞬,立即问他孩子是否健全,得到肯定答案,她才终于放下心来。那日护士劝志萍加一个止疼泵,说到了夜里产妇的刀口必然万万分地疼痛。志萍只是记着那泵要200元一个,有这200元想必能为这投靠她而来的女儿添置不少东西,便觉得没什么疼痛不可忍耐。不想,临床的产妇疼痛难忍彻夜呻吟,志萍却没有半点痛意。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唇角不自觉上扬着。

她想,天呐,我有女儿了。

这时的志萍还不知道着女儿将为她带来怎样无尽的痛楚。

先是不断生病,还未康复的志萍跟着我爸将我送到各大医院看诊,医生说是泪囊堵塞便要将针管插入我眼角,志萍看着一旁哭得极凶的正通着泪囊的孩子,在想象中将他的痛苦转嫁到我身上,心中顿时极为不忍,便带我回了家。一周后再行诊断才发现是别的缘故,我于是免于针刺的苦楚;再是无休止的吵闹,姥姥对我说,小时候因我被不干净的东西吓跑了魂,非得父母怀抱否则便要大哭不止,遍寻医生也束手无策。于是除我爸下了班后,志萍需得整日整日地将我抱在怀中,困乏至极不留心松了手,我便又失声尖声哭嚎,志萍就这样一忍再忍,直至一月后找到那大师——许是他的作用——才终于解脱。

长期的睡眠不足和生产的阴影带来了产后抑郁。志萍恍惚里看到有不相识的人从自家阳台窗口凭空踏走,她忧虑着那头上的屋顶:哪一日趁自己熟睡时它忽然崩塌该怎样呢?阳光没有温度,雨落没有滴答的旋律。伸手在窗上拨开雾气画些什么吧,水汽凝结顺着手腕流到胸腔,天气如何这样地冷。该怎样要那孩子停止哭闹呢?如果离得远一点,哭喊的声音也就小一些,再远一点,再小一些,再远一点,再远一点,再远一点,潜到水底去,飘到高山顶,飞到白云际。或许该放下手里的玩具的,任何东西也无需携带,行走,行走,只行走,趁路上行人不注意,走到庙门口,换上青色常服,走进庙里,再也不必苦苦地找出口。

圆圈

志萍女士的产后抑郁直到我10月大时,以复工作结。

只过一两年,志萍又开始忧心买房子的事了。

志萍要换房子,换去有重点小学的那个区。她的理由极为简单:从一开始就没有遇到好的朋友、没有受到好的教育怎么行呢?

志萍提出换房的想法后,几乎所有亲戚都投了反对票。我的爷爷不顾北方冬天的冷,连手套也顾不得戴地骑着车冲到我家,指着志萍的鼻子骂:说什么为了孩子,你这就是房奴!连姥姥姥爷也不赞成,姥姥向来厌恶改变,听了志萍的主意更是气得跺脚,大骂说:你若是换房,我是一分钱也不出的!

志萍向来软弱,但在涉及到女儿的事上又尤为刚强,她是决心要换房的。从卖掉旧房到物色、敲定、装修新房,几乎都是志萍一人做的决定。

一切尘埃落定,我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志萍先是将我送到一家私立幼儿园,又发觉那双语教学导致我分不清拼音和英文字母,然后便一天打七八个电话地去询问一家公立幼儿园是否还有名额。志萍说那时稍好些的公立幼儿园是极难报名的,她苦苦地求了校长那么久,同她打了那么多次电话,她才肯答应。

我上小学后,志萍的轨迹也定了下来。不是家、公司、菜市场三点一线,而是以我为中心的,一个前后闭合头尾相接的,没有缺口的圆。

幼时孩童易跌倒,要人拉扯;总顽皮,要人教育要人谅解;好奇万物,要人带领要人解释;有时沮丧,要人抚慰要人拥抱。这时志萍就离我近些。后来成长着的少年棱角越来越锐利,要人宽容;渐渐地将心闭合了,要人为她留些空间。这时志萍离我远些。而不论远近,牵绊不断,因而志萍十几年没能逃出那个没有出口的圆。

我初中时不得不早早出发,志萍就站在阳台的窗前,看啊看,看楼下的小人儿慢慢地走,等她上了公车被铁皮包裹,她再急忙忙地打理自己,再过一会儿,志萍便要拿出手机不断查看为我交饭费的软件,以确认我是否安全地到校。下班后也不得歇息,志萍总是要买好菜,站在那公交站旁等我的。我日日同朋友不紧不慢地赶车,夏天公交冷气很足,下车时总见志萍大汗淋漓,冬天公交里人挤人得暖和,下车时又总见志萍抱着臂在冷风里跺脚,她伸手牵我,那手像冬日里房檐底下的一支冰凌。

高中时志萍为让我多睡一会儿又换了房,房子离学校极近。我常常是很快到家,志萍不总能接我。高三加了晚自习,志萍就拉了我爸掐着点地蹲守在校门口。我曾好奇,我已然这样大了,何必再来接我呢?只是我没问出口。

志萍这样一直向前走,但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圆。太多母亲将自己的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甚至为他们牺牲自己的事业与生活。志萍是其中的一员,又远远不同于她们。对于我的愿望我的心情,志萍从来比我更重视。儿时的每个周末,我的朋友们往往要被父母自床上揪起,一路押送至各种兴趣班,志萍女士这时就要将我爸自沙发上揪起,两人一起带我在天津这座不大的城市里玩上一遍又一遍。寒假志萍带我看山,暑假志萍带我看海,志萍领我看西北,领我游江南。

我在志萍的相册里学会走学会跑,从一个小小的人长到好高。

可志萍就这样慢慢老了,没被任何一个镜头记录到地老了。

志萍于2010年开始制作的手账

如萍

高中三年是极短的三年,但想来对于志萍而言是极长的。

我离家上大学后的第一年,志萍还是常在学生们放学时等在校门口。第一次,我下了专业课给她发去一张橙粉色天空的照片,她传回一张,图中穿着青白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

志萍工作近三十年,职位近乎没有什么升迁。我知道志萍做事向来认真,于是更觉奇怪,问她不常升晋的原因。志萍只无奈地说,她因急着接我于是从不加班,周末的团建与饭局也几乎一次未去,自然无法升晋。

志萍与同事的关系也不甚密切,对工作不甚喜爱,加之以为孩子已经离开了家,她就不必再为其操劳,于是辞去工作以享受生活。

只是生活并不随她所愿。

大片大片空白的时间与无边无际的静默将志萍卷了进去,暗无天日,抑郁症状循着原路找到了她。于是志萍头晕目眩,焦虑心悸,日日直觉天旋地转。她一遍遍地摸排身边的每一个人,爱她的父母,忠诚的丈夫,争气的孩子以及清闲的生活,没有一件事令她心烦意乱,没有一个人令她懊恼非常。

空荡的房间里只志萍一个人。她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可是心里又那么乱;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可是脑中又那么吵。她不断地问自己,又不断地尝试逃离。

志萍就那样环抱着自己,屈膝缩在床的一角,呆呆地望着窗外。

要干什么呢?

要怎样呢?

要去哪呢?

要睡觉吗?不睡觉。

要吃饭吗?不吃饭。

要看电视吗?不看。

要去遛弯吗?不遛弯。

要接孩子吗?不接。

什么都不做的生活,如何产生意义呢?没意义。

志萍只是看着枝头的鸟,听着放学了的小孩们的喧闹。云端好像有人掐指念咒,于是志萍只觉心发慌、头发紧。眼泪默默地流,润湿脸颊,还是一直流,比生产那日流的血还多、还多。

我为志萍委屈,替她不公。要做一位好母亲实在太难,要在这孩子需要时爱她到极致,将自己的所有献出来,时针拨转岁月横流,这孩子抽身而去时,便要她及时从她身上将自己撕下。志萍早就爱出了惯性,279路从天津开到了北京,生活在踩下刹车的前一秒轻飘飘地报站,不待她反应便叫她失衡、重重地摔下。

我无计可施、束手无策,眼看着时间无可回溯,我与志萍的位置倒置了,志萍无助地哭闹,可我无法如当年她安抚我一般,告诉她没事没事,宝贝你不要惊慌莫要害怕。

以作业为契机我试图寻找她落入今日这般境地的原因,只可惜写至此我还是没有找出是怎样的原因导向了她的如今,她同我所见过的那些勇敢地担负母责的人有怎样的区别,为什么独独她要受这样的煎熬。但我想我已经不用去找了,上天容许我以我的视角开始一段生命,也就必容许存在如她一般奇妙的灵魂。

你知道那个从离开家门走入大学的第一步起就想了却尘缘出家为尼、怀胎三月总觉腹中是怪物爬行的女人一定不落俗尘,太过于敏感独特的灵魂大概生来就不适于嵌套进浇铸好的模子。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我想大多的忧郁和迷茫都来源于灵魂的不适,剩下的,如同她总是无法舍弃旧物一般,是她对那块曾在腹中短住八月的血肉的极为深沉难以割舍的恋旧。

志萍志萍,我愿你是志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