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饮食文化博大精深。那些盛满今人杯盘的寻常食材,米、面、蔬、果、肉、水;那些缔造人间至味的烹饪方式,蒸、煮、烤、炸、腌、涮;那些别具匠心的美食发明,水饺、点心、拉面、烙饼、汤羹、冷饮,都从万年之前的远古一步步走来,在无数典籍文献中留下了它们的故事,也随着沧桑巨变被埋葬在地层深处。千百年来,人们的厨房和食物,正因为作物和烹饪方法、工具的逐步改良变得越来越美好。
《一口万年》借助大量古典文献资料及考古研究成果,梳理数千年中华美食的历史传承、文化血脉。书中有“炙”、“膏肓”等与美食密切相关的汉字、词汇源流,有对炉灶等炊具的历史考察,有古代帝王将相、文人名士以及寻常百姓的饮食趣事,是一部“故事中的美食文化史”。

《一口万年:美食里的中华文明》,李凯 著,东方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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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甲天下
在1986版《西游记》电视剧第一集里,孙悟空漂洋过海拜师学艺,路过一家饭馆。他穿戴着人的袍子、帽子,上窜下跳,吓走了饭馆里的客人,就剩下一个老者。吃长面条的时候,孙悟空连筷子都不会用,于是,他站到了凳子上,嘴巴接着面条,像钓鱼一样吃,被老者嘲笑。这个经典镜头,表现出孙悟空的滑稽感,给人们留下了快乐的记忆。吃面在现代中国人的生活中非常常见,但最早的面条是何时出现的?
2002年在青海齐家文化喇家遗址考古现场,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一只倒扣的大陶碗,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碗从地上掀起来,令人震惊的是,地上有一团细细的淡黄的根系状物质,如同乱麻。当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于是考古工作者第一时间拍了照片,用保鲜袋将这些乱麻似的东西保存起来。后来专家在实验室内对这些出土物进行了深入分析,发现竟然是四千多年前的面条。由于面食极难保存,莫说四千年,即便四天也有可能发霉变质,考古资料中长期缺乏面条发展的直接证据。这碗长约50厘米,直径约0.3厘米,粗细均匀的面条,在四千多年后弥足珍贵。幸亏是在西北,日照充足而且干旱,四千多年前的面食居然破土而出。值得注意的是,青海省喇家遗址和其他考古发现不同,一般认为是大地震或洪水、泥石流摧毁使然,考古工作者发掘出大量被泥土仓促埋藏的人体骨骼、陶器、玉石和动物骨骼等。正是天灾造成的泥土快速堆积与密封环境,使喇家遗址中盛有面条的陶碗得以保存——因其突发灾难性掩埋的完整保存特性,这里也被称为东方庞贝古城。人们本来可以在劳作之后享用这些可口的面食,可一场飞来横祸将这碗面扣了四千年。

然而更令考古工作者惊奇的是,这些面条并不像普通面条那样用小麦制成,而是由小米做成的。一般认为,小麦在四千多年前从西亚传到中国西北地区,但考古资料显示,小麦在其后相当长的时间段并未十分普及。在中国北方,尤其是西北地区,百姓吃的大多是小米。问题在于,小麦面粉的黏性大,自然可以和面、拉面。而小米是没什么黏性的、粗纤维的食物,小米面团拉伸性差,很容易碎裂,如何做成面条?专家进行了多次模拟实验,参考西北地区民间锤砸、烫面增加黏性的办法,借助传统饸饹面制作工具,在不添加增黏剂的前提下,成功做出了长达一米的小米面条,从而认定小米是可以制作面条的,大体相当于今天西北的饸饹面。这说明我国新石器时代晚期,已经能用小米做成世界上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面条,且具备相当的制作工艺。
不少人主张,意大利面可能是最早的面条。有人说,曾经在意大利出现过古罗马时期有关做面条的绘画,其中有奴仆和面、擀面、切面的情景。但这一般被认为是将面拿来烤着吃。煮的面条,可能是在五世纪到八世纪之间从阿拉伯世界传入西方的,还有人说是马可·波罗传过去的。而中国在四千多年前就有面条,很能够说明不同文明的成就不是一个系统。针对面和水,不同时空之中的古人各自想出法子做成条状物,呈现一定的相似性,完全存在可能。
文献对于面条的记载,也比较久远。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尤其是在汉魏时代,人们把所有的面食都叫作饼。汉朝刘熙《释名》说:“饼,并也。溲(用水调和)面使合并也。”这样,饼的门类就有很多了,其中有一类汤饼,就是今天所说的面片汤。清朝小说《儿女英雄传》中记载,羹汤中有一类就是汤饼,人们会把面下在汤里头。饼这个家族何其庞大,有汤就是汤饼,火烧就是烧饼。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饼:“蒸饼、汤饼、蝎饼、髓饼、金饼、索饼之属,皆随形而名之也。”(《释名》)饼的烹调在汉代相当上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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