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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凿在九嵕山主峰南坡的半山腰，前后设有五重石门，墓道深入山体。

守灵的宫女原本可以沿栈道进出，像在皇宫里一样照料亡灵的日常"起居"。

栈道没了，一切归于沉寂。

山风吹过石灰岩的崖壁，再没有人踏上那条悬空的路。

安史之乱时，杜甫逃难路过昭陵，远远望见九嵕山，写了一句诗："陵寝盘空曲，熊罴守翠微。"

陵寝藏在山的褶皱深处，连诗人也只能远望，无法靠近。

这一切，要从一个女人的临终遗言说起。

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重。

临终前，留下一段话，大意是：我死之后，不要厚葬。

因山而葬，不起坟，不用棺椁，器物都用木瓦，这就够了。

一代贤后，走得干脆利落。

李世民答应了，命人在九嵕山凿了一处石窟，把长孙皇后临时安厝在里头，定名"昭陵"。

同时宣布，百年之后自己也要葬在这里，与皇后合葬。

按理说，长孙皇后要的是"薄葬"，一切从简。

可李世民接下来干的事，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安葬皇后之后，李世民在长安城里筑了一座高台。

干什么？遥望九嵕山。

每天站在高台上，朝着昭陵的方向看。

这不是帝王的排场，是一个丈夫的思念。

后来魏征进谏，说陛下不该沉溺悲伤、荒废国事，李世民才把高台拆了。

高台没了，思念还在。

昭陵的营建工程，从这一年正式启动，一修就是十三年。

负责设计和监造的人，叫阎立德。

这个名字你可能不太熟，但他弟弟你一定听过——阎立本，画《步辇图》那位。

兄弟俩出身鲜卑族工程世家，祖父是北周的上柱国，父亲是隋朝的将作少监。

一家三代，全是搞工程的。

阎立德接到昭陵的设计任务后，据记载，回到家里闭门不出，翻阅前朝所有陵寝资料，又亲自去九嵕山实地勘察。

最终，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用传统的"封土为陵"——也就是在地面堆一个大土包当坟头。

而是"因山为陵"——把整座山变成陵墓。

这在中国帝陵史上，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九嵕山主峰海拔超过一千二百米，九道山梁向四周辐射，山势孤耸，气象万千。

选这座山，不是随便选的。

从堪舆学的角度看，九嵕山南隔关中平原，北踞渭北高地，东西两侧沟壑层叠。

自唐代以来，风水家几乎一致认为，昭陵的风水是历代帝陵中最好的。

更绝的是阎立德的布局思路。

整座昭陵的平面设计，是唐长安城的"翻版"。

玄宫在最北端，对应长安城的太极宫——皇帝住的地方。

献殿在南侧，对应皇城——百官办公的地方。

陪葬墓群呈扇形向南展开，对应长安的里坊——臣民居住的地方。

换句话说，李世民死后，依然坐在他的"宫殿"最深处，接受群臣的朝拜。

这不是修坟，这是在山里重建了一个帝国。

施工的难度，超乎想象。

九嵕山是石灰岩山体，要在坚硬的岩石中凿出一条深入山腹的甬道，再开凿出墓室、石门、排水系统。

没有炸药，没有机械，全靠人力一锤一凿。

阎立德中途因为"进度太慢"被李世民撤了职，贬到山东当刺史。

结果换了人，速度更慢。

没办法，只好又把阎立德调回来继续干。

这个细节特别真实——再厉害的帝王，面对工程进度也得认怂。

昭陵主体工程完工后，李世民还干了一件事：命人在北司马门两侧，安放了六块青石浮雕。

上面刻的，是跟随他征战天下的六匹战马。

特勒骠、飒露紫、青骓、拳毛䯄、什伐赤、白蹄乌。

每一匹马的名字，李世民亲自起的。

每一匹马的"赞词"，李世民亲自写的。

图稿由阎立本绘制，阎立德负责雕刻。

这不是装饰，是一个马背皇帝对老战友的私人纪念碑。

有一匹叫飒露紫的马，浮雕上刻着一个人在给它拔箭。

那个人叫丘行恭，是李世民的贴身侍卫。

战场上飒露紫中箭倒地，丘行恭冲上去拔箭、换马，护着李世民突围。

这一幕，被永远刻在了石头上。

说完主陵，再看陪葬墓群。

昭陵的陪葬墓，目前已确认有一百九十三座，是中国乃至世界上陪葬墓最多的帝陵。

魏征、房玄龄、李靖、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徐茂公——这些名字，全部埋在九嵕山下。

其中，魏征的墓距离主陵最近。

想想看，魏征活着的时候天天怼李世民，死后反而被安排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这说明什么？李世民是真服气。

还有一个人值得单独提一笔——阿史那社尔。

突厥人，归顺大唐后屡立战功。

李世民驾崩时，阿史那社尔上书请求以身殉葬。

唐高宗没同意。

阿史那社尔又在朝中做了几年官，去世后因功陪葬昭陵。

北司马门内，还立着十四尊石像，刻的是贞观年间归附大唐的各族首领。

于阗王、薛延陀可汗、焉耆王……石像形体相貌各不相同，服饰风格从草原到南亚，跨越万里。

大唐"天下一家"格局的立体具象化。

从贞观十年长孙皇后首葬开始，到开元二十九年最后一位陪葬者入土，昭陵的营建跨越了整整一百零七年。

占地面积超过两百平方公里，周长六十公里。

秦始皇陵够大了吧？昭陵是它的三倍。

埃及金字塔够震撼了吧？昭陵把一整座天然山脉变成了坟墓。

这件事放在人类建筑史上，至今没有第二例。

最近几年，考古团队对昭陵做了地质探测，这是国内首次用科技手段探测"因山为陵"的帝陵。

结果发现：地宫入口保存完好，没有大规模盗扰的痕迹。

五代时期温韬盗唐陵的记载，是否属实，学界已经开始重新审视。

如果昭陵地宫真的未被打开过，那王羲之《兰亭序》真迹是否还在五重石门之后？

没人知道。

九嵕山沉默了一千三百多年，依然在等一个被允许的未来。